《清辞引:汴京修仙录》
《清辞引:汴京修仙录》全本免费阅读
腊月二十四,交年。
天阴着。风不大,刮在脸上是硬的。
她下楼的时候,灶上还没起水。厨子蹲在灶门口,跟前搁着一只粗瓷碗,碗里小半碗酒糟,颜色发暗,一股酸气。
她看了一眼。
“今儿送灶。”厨子说。
她嗯了一声。
厨子伸手在碗里抠了一撮糟,往灶门上抹。他抹得慢,四边都抹到了。抹完那一圈,灶门上湿了一道,比别处深。他又抠了一撮,在上头那处也抹了一点。
厨子抹完,把碗往灶台里头推了推,站起来,在膝盖上拍了两下,灰扑起来一层。
她站着看了一会儿,没说话,转身去开门。
门轴响了一声。门口彩楼欢门底下,布帘掀开一条缝,露出外头的街。冯三在门外扫台阶,扫帚划着地,一下一下。街上有挑担子卖灶马的,黄纸一叠一叠,拿麻绳捆着。街那头蹲着个卖鱼的,跟前一只木盆,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,鱼不大动了。年关近了,隔着两条街听得见有人讨账。
杏儿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听见她进来,抬头说了句:
“前儿赵家小哥来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放下东西就走了。”杏儿说,“年礼,两包。我搁在柜子底下。”
“他进来没有。”
“没进来。”杏儿说,“站在门口,问了句你在不在。我说你在后头。他说那不搅你了,叫我收着。就走了。”
灶上那点热气一会儿就散了。厨子把锅坐上,又蹲回灶门口,拿火钳拨灰。
她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。
“搁着吧。”
“哎。”
杏儿低下头,又去拨算盘。拨了几下,想起来似的:
“掌柜的回乡了。”
“几时走的。”
“。”杏儿说,“他说年前回来。”
冯三在外头又喊了一句:“东家,门口扫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说。
她没再说什么。
午后,客人一桌一桌地来。
堂上坐了七八成。有赶车的,有铺子里的伙计,有两个一块儿来的老客,进门先把手在嘴边哈一哈,才解了斗篷。邻角那桌坐着两个老客,一壶酒,一碟茴香豆,从午后坐到后半晌,也没走。
门帘一掀,又进来个二十来岁的,靛青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,是前街绸缎铺的伙计。他要了一碗热汤,在靠门那张桌坐下,两只手拢着碗。
喝了一口,他抬起头。
“听说了么。”他说。
桌上有人抬了抬眼。也有人没抬。
“朝廷要把那几个寨子,”他说,“还给西夏。”
她正在柜台后头数碗,一个一个往托盘上端。数到第七个。
桌上先没人接。
“还?”隔了一桌有人把这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还给谁?”
“西夏。”
“你听谁说的。”
“铺子里来的客人。”他说,“不止一个说的。”
“那兴许是真的。”
“兴许。”另一个说,“上月还有人说要打呢。”
她把托盘端起来,往堂上走。走过那张桌,有人抬手要添茶,她提壶添了。
“哪几个寨子。”有人问。
“米脂。”
说话的是靠墙那张桌上的周先生。他在门边摆了张小桌,替人写书信、写状纸,桌上压着一沓纸,笔搁在砚台上。他没抬头,手里的笔也没停。
“浮图、葭芦、安疆。”他说,“四个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
“我抄过。”周先生说,“上月有人拿了张底子来,叫我誊清。上头写着这四个名字。”
“底子哪儿来的。”
“人家拿来的。”周先生说,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写完一行,把纸往边上挪了挪,吹了吹墨。
“还给人家干什么。”靠窗那桌有人说。
“打仗要钱。”另一个说,“一仗打下来,钱粮堆成山。”
“那也不能把地给人。”
“地是要紧,可地也要人守。”
窗边那桌有个五十来岁的,穿一件旧袄,脖子上有一道旧疤。他去过陕西。
“寨子不是那么好守的。”他说。
他说得不大声。
“粮从底下拉上去,一石到那儿剩六斗。路上还要人护着,护一趟又是一笔。”
“你守过。”有人问他。
“守过三年。”他说。
“那地方我去过。”另一桌有人说,“风大,水咸。人待不住。”
“你哪儿听来的。”
“我舅舅在那边当过差。”
桌上又有个人没听清,问他一句什么。他摆了摆手,不说了。
“榷场一开,”一个胖子慢吞吞地说,“货就走得动了。这些年乳香、脑子,进来的少。”
“你只惦记你的货。”有人笑他。
“我不惦记货,我惦记什么。”胖子说,“一家老小指着我吃饭。”
“守得住又怎样。”胖子又说,“一年里打三回,我的货就断三回。”
“那也是地。”老军说。
“地我不懂。”胖子说,“我懂货。”
“这话少说。”邻桌一个老客说,“要惹祸的。”
“惹什么祸。”胖子说,“我又没说朝廷的不是。”
“上年有人在樊楼说这个。”老客说,“说了两句,让人拿去问了一宿。”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他是听谁说的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有人笑了一声,没接。
门口那桌一个挑担的把碗一推。
“横竖不是我们的地。”他说,“给谁不是给。”
“还不还,横竖也得先过这个年。”有人说。
“过年要紧。”
她从后头端了一摞干净碗出来,一桌一桌地摆。摆到靠门那张桌,那人碗空了,抬手叫了伙计一声:
“再来一碗。”
她摆完了,把空托盘夹在腋下,回柜台去。
“东家,你说呢。”邻桌有人转过头来问她。
她正端着一盆汤往那边走。
“汤要凉了。”她说。
桌上有人笑了。
“问她做什么。”
她也笑了一下。
“正是。”她说。
她把汤搁下,把碗一个一个摆开。摆完了,直起腰,把盆夹在腋下。
楼梯口那桌坐着两个年轻的,穿襕衫。其中一个听着听着,把碗往桌上一放,碗底磕响了一声。
“守不住就该给人家。”他说,“这是地。”
“地是拿命换的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拿命换的就更不能给。”
“给了就是——”
他说到这儿顿住了,像是在找那个词。
“就是卖国。”
堂上响了一下。有人拍了下桌子。
那两个字出来以后,堂上忽然静了。
也就那么一瞬。
碗碰着碗。有人咳嗽了一声。窗外的风把布帘掀起一角,又落回去。
谁也没再说下去。
过了一阵,那桌人走了。再过一阵,堂上的人又换了一茬。
新上来那桌说的是年货。猪头几钱,栗子几钱,黄纸涨了没有。
有人问东家有没有灶马。她说有,在后头,自己去拿。
她把那桌的碗收走,抹布抹了一遍。木头上留下一圈水痕,一会儿就干了。
那天上午,殿上也在说话。
殿上烧着炭,不冷。靴子踩在砖上,声音闷。
他立在柱子边上,手里一支笔。他这个差事,站在那儿就是为了记:上头说一句,他记一句;下头谁争了一句,他也记一句。记完了带出去,就成了起居注。
出班的人一个接一个。上头问一句,底下答三句,他都得记下来。站久了,笔杆捏得发热。
殿上说的是役。
有人出班,说免役行了这些年,钱收上来,人还是照旧受累,该罢。
“钱收上去,人还是照旧受累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有人回他,说罢不得,一罢就乱。
“一罢就乱。”那人说,“前朝不是没试过。”
两个人来回争。他记得很快,笔尖在纸上走,前头一句墨还没干,后头一句又来了。
他没开口。
他那一套,早已写在上头的札子里了:差役、免役,各有利害;尽去二弊,而不变其法。写归写,争到殿上,一句也插不进去。
争到后来,坐在上首那位门下侍郎转过头来。
“子瞻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你说呢。”
他把笔换到另一只手。
“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,”他说,“公为谏官,争之甚力。”
殿上静了一下。
“公昔日之言,今日忘了吗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岂今日作相,不许轼尽言耶。”
那位听完,笑了一下,没再说。
散了。
走过来的几个同他点头,他也点头。
苏轼出来,走到廊下,把幞头摘下来夹在腋下。幞头的角有点软了,戴了一上午。他站了一会儿,笑了一下。
袖子里那卷纸还鼓着。回去还得誊一遍。
回去的路不远。
进了门,门合上。
他把腰带松下来。
“司马牛。”
“司马牛。”
天将晚的时候,门口进来两个人。
前头一个五十来岁的乡下人,一身灰布棉袄,肩上挎着个篮子,篮子口盖着块布。后头跟着个少年,十五六岁,个子不小,缩着肩。
乡下人在门口站住,先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,才迈进来。
“东家。”他说。
她抬起头。
“张家庄的。”他说,“沈家的。”
“我先前没来过你这儿。”他说,“问了两趟才找着。”
她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出来。
“进来说。”
两个人跟着她到堂角那张桌。
【当前章节不完整】
【退出畅读后阅读完整章节!】